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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年前献出生命的飞行员,至今仍栖宿在某个女士的心中

2020-06-16 | 浏览: 5679

前几天我收到了一位女士所传来的这篇短

秋忆-昨夜梦魂中

「西风乍起黄叶飘,日暮疏林杪; 花事匆匆,梦影迢迢,零落凭谁弔」这半阙弘一大师出家前的 「悲秋」,迴荡我心,在每个绿叶变黄的季节。

南台湾的秋天,高爽宜人,年轻的我,亮丽的行走在中正路上,突然,有人碰撞过来,他及时的扶住我之后,躬身连连道歉,从此,英俊的家华撞进了我千丝万缕的梦中。

第二次见面,是被同学拉出去开眼界,见世面-参加空军新生社的舞会,我怀着惴惴却又兴奋的心情随着去了,半场时,我发觉有一双戴眼镜的眼睛,在一个角落里紧紧盯着我,几次眼光接触后,他笑笑的走过来,调皮的拿下他的眼镜说:「这是平光的假眼镜,妳要不要试试看」,我只有腼腆的摇头傻笑。从那刻起,我週遭的人都变模糊,不存在了,直到他说:「交通车来了,我要回机场驻防了。」光环才随着他的离开消失。

第三次是参加空军联队的晚会,我穿上姐姐给我的淡绿色短袖薄毛衣,配上教会分送的美丽金边蓬裙,心有所期的静坐在亚航俱乐部的同学群中,果然,看到他穿着挺挺的军便服,步下宽阔的廊阶,穿过大厅向我走来,只听到同来的伙伴说:「又是他!」,之后,在舞池中,我俩只看到对方。他介绍自己姓王,在空军中用单名叆,他同时也记下了我的联络号码。

第一次赴他的约会,我撇下了当晚陪伴父亲参加美军官宴的早期承诺,抛开一切的向他奔去;往后,每逢假日,都是朝夕相伴的好时光,在关子岭上,他潇洒的背着猎枪,我们徒步而行,随着他,我有可越千山万水的勇气;在曾文溪畔,我们留连忘返,竟错过了最后一班客运车,同游伙伴的女朋友焦急的快哭出来,我却不忧不虑,认定了叆不会让我们在荒野过夜,果然,他拦截交涉到一辆陆军大卡车,把我们当黄鱼顺便带回了台南。

一年滑过,又到秋季时,台南空军联队被暂时移驻嘉义,虽然军用交通车勤快的往来接送,我们仍以相距太远为苦; 一天他回来,在我的殷盼中,见他走进了我家园门,剎那间,隐隐觉得有一阵黑晕在他眉间绕过…,但转眼就被欢欣的拥抱沖忘了一切。傍晚,他该要归队的时间渐近,交通车已在巷口停待,我不捨的忍不住流泪,叆幽幽的劝止我说:「不要哭,妳先休息下,我等妳睡着才走。」我真的就含着眼泪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他打来电话笑说:「妳真能睡!我去而覆返拿我遗忘的毛衣,妳都不觉醒。」

那天中午过后,我再打电话给他,他刚小憩一会,并说马上有飞行任务。到下午,我又打电话,因为很想、很想听到他的声音,还要问清楚他曾模糊提起出国受训的事,但是,这次嘉义基地的接线生却迟滞不回应,我一遍又一遍的拨打,都说找不到人,我再要求找他最好的队友甯德辉来听电话,也不果; 我停了一分钟,再拨号寻他,猛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鲁的声音说:「死了,死了,翘辫子了!」 就挂断了线,我非常生气,奇怪军中怎幺会有如此这般无聊的野人。

记不清是在当晚,还是第二天晚上,当我从外面悻悻然回到家,妈妈一脸忧戚的走过来对我说: 「家华飞机出事,现在有车来接妳去看他。」 我感到轰然一阵晕旋,心肺像被烧红的铁杵烙着,脑中即刻浮现他受伤在医院受包扎的样子,我要赶快去安慰他!

妈妈护着我上了吉普车,但是,车却没有驶向空军医院,在一条我从未到过的巷道中,车停下来,两道车头灯光,像毒蛇般爬上了「殡仪馆」三个字,我昏昏厄厄的进入一个房间,看到地上薄木白匦内,躺着闭眼,着黑衣,无言无语,脸颊有血迹的叆,我被这诡异的景象吓的号啕起来。冲上去要看清楚,却不知被什幺人强行拉住,还出声说: 「不要把眼泪滴在他身上。」

在我二十岁的生命字典中,没有「死」这个字,我不解也不相信,但我无方无法脱出不见叆再来的哀痛,我不饮不食的守望着园门,仍痴痴的等; 我怀疑是有人把他藏起来了?棺木中的人是假的?他还躲在某个角落跟着,不让我知道⋯⋯。恍惚中,我走进熏烟迷漫间,人影幢幢,我望眼欲穿的寻找他时,他的声音告诉我: 「遮住妳的右眼,用左眼看。」

五十多年前献出生命的飞行员,至今仍栖宿在某个女士的心中

我立刻用手盖上右眼,果然看见了我熟悉的叆,他隔着长板桌站在对面,深深的注视着我,那感觉像是他一直都隐身在那看着我,我委屈的泪水涔闪,他没有开口说话,但柔和怜爱的眼光告诉我: 「不哭,不要哭。」 当我醒来睁开眼时,听见妈妈对我说: 「女儿啊,如果可能,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换回家桦!」⋯⋯。我呆呆的瞅着一粒小若微尘的黑虫,它在移动,因为它有生命,它能移动,我的叆是真的没有了生命!

回忆时日,应是七七后,我清楚知道是另一个梦中,在一辆风驰电掣的敞篷吉普车内,叆不捨的拥着我,却不减速的在灰濛中向左方奔驶,我紧紧的依偎着他,想抓住什幺能停止那速度,茫然间,我却随着一方软被飘落车外,望着吉普车绝尘而去。

法国有一首流传久远的《秋叶》吟:

「当金红的秋叶在窗外飘荡,我忆起了你,那夏日的拥吻和温暖的双臂。」

「自你悠悠离去,冷冬的愁吟,变成恹恹长日; 绵绵的思念随着落叶,永无尽期。」

那正是我深心戚戚。


我读了之后,立刻想起了当初与那位女士见面的情形。

认识她是在一次大型的侨界聚会,她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就是虽然已经年华老去,但是脸上岁月的痕迹却掩盖不住原来姣好的面孔,言行间也透露着那种大家闺秀的气质。我们简单的聊了几句之后,她突然对我说:「听说你写了很多本有关空军的书,对空军的人物非常熟悉,是真的吗?」

听她这幺说,我立刻意识到她可能是想打听某一位空军人物,于是我就直接的反问她是想知道谁的故事。

「您大概不会知道他,他在殉职时才是中尉,他的名字是王叆。」她正想告诉我那个「叆」字是一个云旁边加一个爱情的爱时,我已经知道她说的是谁了。

「这位王叆是官校37期的,有另外一个名字是王家华,是吗?」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大概不敢相信我真的会知道一位五十余年前就为国牺牲的中尉飞行员。其实,我知道这位王叆中尉,还真是因为他名字中的那个「叆」很特别,所以才找了比他高一期的沈教官,去问过有关王叆的故事,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位女士告诉我,王叆是她的男朋友,在他们即将订婚之前,王叆飞行失事殉职,这使那段感情戛然而止。但是五十多年来,她不但一直没忘记那段青涩年代的恋情,她更是想知道他是在什幺情况下为国捐躯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随着那声音一併传来的是她迷惑的眼神,由那眼神中我可以感受到那是个已经困扰了她半个多世纪的谜。

于是,我就将我所知道有关王叆失事的经过,告诉那位女士⋯⋯

王叆是一大队的飞行员,平时是驻在台南基地,民国四十九年年底的时候,台南基地的跑道需要整修,所以全大队进驻到嘉义基地,在那里继续执行作战任务。

那个年代,海峡两岸互相敌对的情况非常严重,为了确保台湾本岛的安全,空军每个联队通常都有八架飞机担任警戒任务,四架是担任第一梯次的五分钟警戒,另外四架是担任第二梯次的十五分钟警戒。一旦战管发现有不明机向本岛飞来时,会先下令担任五分钟警戒的飞机紧急起飞,如果那四架飞机发现不明机是真有敌意的飞机时,战管会立刻再下令第二梯次的飞机紧急起飞,前去支援。这种安排就是要将任何来犯的敌机挡在本岛之外,使国人能有个安全的生活环境。

民国四十九年十一月十九日那天,王叆本来是担任十五分钟的警戒任务。但是在午餐过后不久,一位担任五分钟警戒的飞行员,觉得肚子不舒服,必须去厕所一趟,于是他与同在警戒室待命的王叆商量,万一警铃在他如厕的时候响起,那幺就请王叆取代他的位置,替他出动。这是一个很普通的请求,所以王叆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五十多年前献出生命的飞行员,至今仍栖宿在某个女士的心中
F-86军刀机

结果就是那幺巧,那位肚子不舒服的飞行员刚进厕所,警铃就响了,值日官也高声的喊着:「紧急起飞,四架!」王叆就立刻冲出警戒室,随着其他三位飞行员跳上停在警戒室旁的四架F-86军刀机,紧急起飞了。

那四架飞机起飞之后,向马公战管报到,战管告诉他们在台湾西南边有不明机对着台湾飞来,因此引导着他们往那个方向飞去。

当他们那四架飞机飞到不明机附近时,那架不明机却由战管的雷达幕上消失了,于是战管就让那四架飞机在那附近进行搜索,结果那四架飞机在那附近飞了一阵子也没有找到任何飞机的蹤影,而战管的雷达幕上也再没有任何不明机的光点出现,于是战管就下令那四架飞机返航。

就当那四架飞机回到嘉义机场附近预备进场时,王叆的那架飞机却在五边一哩的地方,发生了严重的故障,发动机接着就熄火,那时的高度相当低,在王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飞机就摔在跑道头前,一团火、一缕黑烟就带走了他年轻的生命。

在我向那位女士述说这件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先是迷惑,继而激动,最后当我说完这个故事时,她的表情慢慢的趋于平静。

「甯德辉也曾告诉我他是替别人出勤,但是却没有你说的这幺详细,谢谢你,让我挂在心中五十多年的疑问,有了一个答案。」她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轻声的对着我说。

其实,不仅是她不了解王叆殉职的经过,对于生长在六零年代的国人来说,他们不但不知道王叆是谁,更不会在乎王叆是为了什幺而埋骨于碧潭。但是我知道,那天当他冲出警戒室,奔向他的飞机时,他其实是在奔向战场,为了你我的安危,他没有任何保留的奔向国防的最前线,而在那过程中,他竟然因为飞机的故障而献出了他的生命。

我记得当天晚上我看着那位女士与她的夫婿,相偕离去时的背影,心中想着在人生的旅途上她毕竟找到了一个互相扶持的伴侣,但是那段未能修成正果的感情,却仍深埋在她心灵深处。如果真有前世今生,那幺在五十多年后的今天,王叆大概也已转世多年,他是否知道他前世的身影仍然栖宿在某个女士的心中?

作者部落格:想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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